墳墓前沉思的媽媽

我小時候最怕的一件事，就是媽媽又不見了。

只要她跟爸爸吵完架，我不用問任何人，也知道去哪裡找她——外公外婆的墓前。

她有時坐著，有時乾脆靠在旁邊睡著。我那時年紀小，只覺得墓園陰陰的，很可怕，怎麼都想不懂，一個大活人為什麼受了委屈，偏偏要跑來這種地方。

很多年後，我才明白。

因為那已經是她唯一可以「回娘家」的地方了。

我是在爸媽不停爭吵的環境裡長大的。

媽媽很早就沒有其他親人，外公外婆也過世了。她跟爸爸吵架時，爸爸從來不避著我，有時甚至會當著我的面嫌她沒能力、沒本事。

媽媽反而很少跟我說爸爸的不好。

她大概知道，我已經活在兩個大人的爭吵裡，不想再把自己的委屈也丟給一個孩子。

直到我快上高中，他們終於離婚。

爸爸沒有要帶我，我跟著媽媽走。

我們兩個沒有房子，也沒有什麼積蓄，媽媽更沒有一技之長。她最會的，就是煮東西。

所以那段時間，她會在工地附近擺個很小的麵攤。

不能擺得太靠近出入口，我們就在下一個路口找位置。放學後，我會跑去工地附近問那些工人：「叔叔，要不要吃現煮的麵？就在前面而已。」

有人跟著我過來，媽媽就趕快煮。

一天賺不了多少錢，常常扣掉材料、房租，剩下的只夠我們兩個生活。

奇怪的是，我對那段日子的記憶反而比以前快樂。

因為家裡終於安靜了。

沒有人摔門，也沒有人一直罵人。

媽媽再累，換季時還是會硬擠出一點錢幫我買衣服。

有一次我跟她說：「不用啦，我有衣服穿。」

她卻很認真地回我：

「妳可以懂事，但不要懂事到什麼都不敢跟媽媽要。」

她說，高中生多少會在意同學怎麼看自己，她不一定能給我最好的，可是她不希望我因為家裡沒錢，就在學校覺得自己低人一等。

我到現在都還記得那句話。

後來我年紀大一點，寒暑假也開始去打工。

我們母女存了一點錢，從原本很簡陋的小攤，慢慢換到一個稍微像樣的店面，開始賣一些炸物和簡單小吃。

從十幾坪不到的地方，一點一點換到大一點的空間。

那時候我第一次覺得，好像再撐幾年，我跟媽媽真的可以過上比較好的生活。

偏偏就是在日子剛有起色的時候，她倒下了。

那天我還在學校。

是附近店家打電話告訴我，媽媽在店裡突然昏倒，客人幫忙叫了救護車。

我趕到醫院後，才知道她是卵巢癌，而且已經很後期。

我一直問醫師：「真的完全沒有早一點的症狀嗎？我是不是漏掉了什麼？」

醫師提到，有些人前期症狀不明顯，可能只是腹脹、肚子不舒服。

我腦中突然想起來，媽媽確實偶爾會說肚子痛。

但她每次都說，大概是站太久、太累了，吃顆止痛藥就好。

我一直以為真的只是累。

更讓我受不了的是，後來我才知道，她不是第一次檢查。

病歷上其實早就有紀錄。

爸爸也知道。

我問媽媽：「妳為什麼不告訴我？」

她說，因為我還在念書。

治療要花很多錢，她不想我每天一邊上課，一邊擔心她。

那天我跑到醫院外面哭了很久。

後來我做了一個現在回頭看，還是很心痛的決定。

我休學了。

那時候我腦子裡只剩下一件事：賺錢。

只要有人缺臨時工，我就去；能多做幾個小時，我就做。我把一天切得零零碎碎，能換成錢的時間幾乎都不敢休息。

我甚至打電話給爸爸，跟他說媽媽的情況。

他沉默了一下，只說自己現在也有家庭，小兒子還小，開銷很大，真的沒有辦法幫太多。

我把電話掛掉之後，第一次覺得自己真的沒有大人可以求救了。

那陣子我忙到連難過的時間都沒有。

一直到有一天，醫院的人把我叫到旁邊。

對方沒有把話講得太直接，只是跟我說：

「妳已經很努力了。如果可以，接下來多陪陪媽媽。」

我聽懂了。

我一個人在樓下坐了很久。

腦中突然一直想起以前跟媽媽講過的話。

我說等我以後畢業、找到好工作，一定要帶她出去玩。

她這輩子幾乎沒有真正旅行過。

每一次都是「等有錢」。

每一次都是「以後再說」。

可是那天我忽然發現，我們可能已經沒有多少個「以後」了。

我上樓跟媽媽說：「我們出去玩。」

她第一個反應果然不是期待。

是罵我亂花錢。

她一直說那些錢是我辛苦賺的，要我自己留著，以後租房子、生活都需要。

我沒聽。

那可能是我這輩子第一次這麼不乖。

我帶她去了一趟她以前一直想看的地方。

一路上，我們兩個很有默契，誰都沒有談病情。

我們只聊以前。

聊我小時候做過什麼蠢事，也聊她小時候跟外公外婆生活的事情。

媽媽說，她小時候身體不好，外婆很疼她。

那個年代很多人還是覺得家裡一定要有兒子，可外公外婆最後只有她一個女兒，還是把她捧在手心裡。

她講那些事情時，整張臉都不一樣。

我那時才突然發現：

原來媽媽在當我媽媽以前，也曾經是別人放在心尖上的小女孩。

旅行途中有一天，湖邊開了很多小花。

媽媽突然摘了一朵白色的，別在頭髮旁邊，開心得像個孩子。

我還忍不住叫她換別的顏色。

她笑我：「一朵花而已，妳想那麼多幹嘛？我就喜歡白色的啊。」

我拿起手機幫她拍照。

直到現在，那張照片還是我最捨不得刪的一張。

因為那是我第一次看見，媽媽不是誰的老婆、不是誰的媽媽、不是一個辛苦擺攤養孩子的女人。

她就只是她自己。

回程的路上，我背對著她偷偷哭。

媽媽突然叫我。

她說：

「這幾天，是媽媽這輩子最開心的幾天。」

我眼淚直接掉下來。

我還很天真地跟她說，網路上不是有人說心情好，病也可能慢慢變好嗎？也許會有奇蹟。

媽媽只笑了一下。

她說：「如果真的有奇蹟，我希望留給妳。讓妳以後的人生順一點。」

我叫她不要講這種話。

她卻從包包裡拿出一個小小的白色墜子。

是旅行時她自己偷偷買的。

她把它放到我手上，說：

「以後帶在身上，就當媽媽陪妳。」

沒多久，她還是走了。

我最後把媽媽安葬在外公外婆旁邊。

站在那裡的時候，我忽然發現，自己小時候最害怕的那塊地方，怎麼一點都不恐怖了。

因為裡面躺著我最愛的人。

我甚至第一次理解，為什麼以前媽媽每次受委屈，都會一個人跑來這裡。

不是因為她喜歡墓園。

是因為活著的世界裡，她已經沒有地方可以回去了。

後來我重新開始工作。

我什麼都做過，一點一點把生活撐起來。

有一次我在商場附近發傳單，居然碰到爸爸、他後來的太太，還有那個同父異母的弟弟。

爸爸把我叫到旁邊，問我過得好不好，也邀我去他們家住幾天。

我去了。

因為說完全不渴望一個家，是騙人的。

那天晚上，弟弟睡到半夜突然腿抽筋，他媽媽立刻跑進房間，蹲在床邊幫他揉腿，一邊安慰他不要怕。

我站在旁邊看了很久。

然後突然非常、非常想我媽。

第二天，我就找理由離開了。

我沒有回自己租的地方。

而是直接搭車回老家。

我又坐到媽媽的墓前，把最近發生的事情全部講給她聽。

工作怎麼樣、爸爸怎麼樣、那個弟弟怎麼樣，我想到什麼就講什麼。

講到最後，我自己忽然笑了。

因為沒有任何人回答我。

那一瞬間，我才徹底懂了以前的媽媽。

原來一個人真的太孤單時，就算對方已經不能回答，只要知道「我可以來這裡找妳」，心裡都會好過一點。

現在的我，已經有自己的小生意，也慢慢做出了幾間店。

我也當媽媽了。

女兒有時很吵、很黏，睡前同一個問題可以問十次，我偶爾也會累到想躲起來。

可是每次她突然叫一聲「媽媽」，我都會想到那個戴著白色小花、笑得像孩子一樣的女人。

我以前一直以為，孝順要等自己有錢。

等畢業。

等工作穩定。

等有車。

等有時間，再帶媽媽去哪裡。

後來才知道，有些父母真的等不到我們準備好。

所以如果你現在還能拿起電話，喊一聲「媽」，電話那頭還有人回你一句：「幹嘛啦？」

請不要嫌她囉嗦。

我現在最羨慕的，不是那些有能力帶媽媽環遊世界的人。

是那些喊一聲「媽」，還有人會回頭看你的人。

( 轉載自網路 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