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奇異大嫂
我哥是醫學院的超級學霸,從小到大,哥哥就像是一台被寫入絕對指令的精密儀器。
在他的時區裡,每一分鐘都被切割成無數個必須完成的任務:
吃飯是為了熱量,睡覺是為了修復腦細胞,除此之外的任何娛樂,在他眼裡都是系統錯誤。
為了維持那個完美的「第一名」人設,他把自己活成了只靠黑咖啡驅動的永動機。
坦白說,身為家人,我常覺得他很可悲。我們供奉著這尊隨時會因為一點小瑕疵就自我毀滅的神像,卻從來沒看過他真正像個人一樣開心地笑過。
結果,這台機器,居然從路邊攤撿了一個「大姐頭」回家。
—
事情是這樣的,哥哥那時剛進醫院實習,每天被當狗使喚,精神壓力大到瀕臨崩潰。
某個颱風夜,他值完班騎車回家,恍神自撞路邊護欄,連人帶車摔進水溝裡。
當時風大雨大,半夜根本沒人。
正當我哥絕望地躺在泥水裡,覺得人生走馬燈都要出來時。
——
一輛改裝得很兇的發財車突然煞停。
穿著雨衣、染著金髮的女生跳下來,二話不說,單手就把我那快七十公斤的哥哥從水溝裡「撈」了起來。
—
哥哥當然是想去醫院檢查,但女生看了看他的傷勢,從車上拿出一罐神秘的藥酒,
「皮外傷,叫什麼叫?上車,送你回家。」
我哥試圖反抗:「小姐,我是醫生,我覺得我不止皮外傷……」
「閉嘴,坐好。」
—
據說這就是他們最初相識的過程。
後來為了報答救命之恩,哥哥常去她的熱炒攤捧場。
吃著吃著,把自己的心也吃進去了。
但這段感情立刻就遭到我家的強力反對。
我爸媽認為,這簡直是荒謬劇,根本是兩個星球的人。
哥哥從小就是標準的模範生,一中、X大醫科。
反觀這位「大姐」,高職肄業,說話大嗓門,手臂上還有一片若隱若現的刺青。
我看著哥哥為了她跟家裡據理力爭的樣子,心裡其實挺複雜的。
一方面覺得這女的跟我哥太不搭了,另一方面又隱約覺得,這大概是我哥這輩子第一次像個「活人」在爭取什麼。
—
爸媽認為,哥哥只是讀書讀傻了,被這種江湖氣息給迷惑。
等他當了主治醫師,在那種白色巨塔的環境裡,自然會發現兩人格格不入。
—
我問過哥哥:「你到底喜歡她什麼啊?她甚至會在這個家裡抽菸欸(雖然是在陽台)。」
哥哥當時推了推眼鏡,眼神迷離地說:「霸氣啊。」
「你不知道嗎?那天在水溝裡,她逆著光把我拉起來的樣子。」
「就像是女武神降臨一樣。」
「那她切菜時專注的眼神,有一種外科手術般的精準美。」
「誒,反正妳這種凡人是不會懂的。」
我:「……(這濾鏡也開太強了吧)」
—
當然,我是覺得哥哥大概是M屬性覺醒。
不過,誠實地說,大姐雖然外表兇了點,但五官其實很深邃。
幾次見面相處下來,我發現她其實有著比誰都細膩的心。
她有辦法治住我哥那種神經質的焦慮。
—
根據觀察,每當哥哥因為病人狀況不好,在家裡陷入那種菁英式的自我懷疑與碎念時,大姐從來不會跟他講什麼大道理。
她會直接把一碗熱騰騰的蒜頭雞湯「碰」一聲放在桌上。
「喝掉。」
哥哥:「我現在沒胃口,這個case真的很難……」
「我叫你喝掉。死神要收人你也擋不住,但你不吃飯,我現在就先收了你。」
神奇的是,哥哥喝完之後,通常就冷靜下來了。
若是哥哥真的情緒崩潰哭出來,
她也不會說什麼「加油」,就是安靜地坐在一旁,一邊幫他剝瓜子,一邊把水果塞進他嘴裡。
「吞下去,才有力氣哭。」
—
最重要的是,她是真的很堅強。
大姐家裡欠了一屁股債,爸爸早亡,媽媽臥病在床。
她從國中就開始混跡市場,靠著一個熱炒攤養活全家。
那雙手,全是燙傷和刀痕,粗糙得不像女生的手。
在我眼中,為了不讓我哥丟臉,她開始試著留長黑髮,甚至買了幾本看不懂的醫學科普書,硬著頭皮看,只為了能聽懂哥哥哪怕一句抱怨。
「你知道這世界上最難的手術是什麼嗎?」
她曾跟我說過:「是把爛在泥裡的生活,一點一點清創,縫合起來。」
—
但現實總是骨感的,熱戀期再美好,也擋不住但我爸那關的寒流來襲。
尤其對我爸這種退休公務員來說,面子大過天。
醫生兒子娶個賣熱炒的?
將來親戚朋友問起來怎麼說?
—
哥哥為了她跟家裡決裂那次,我才真正佩服她。
爸媽氣到說要斷絕關係,哥哥收拾行李要去住她那。
結果被她連人帶行李踢出門。
「回去。」她隔著鐵門吼道。
「我不想以後你後悔,覺得是因為我才失去家人。」
「你要跟我在一起,就堂堂正正地搞定你爸媽,不要當逃兵。」
—
但逃不掉的,總歸是要來。
哥哥堅持要結婚,雙方總是得見個面。
地點選在大姐的熱炒攤,那是她堅持的。
那晚生意極好,整條街都是油煙與喧鬧聲。
我們一家人穿著整齊的套裝,坐在紅色的塑膠椅上,顯得格格不入。
大姐忙進忙出,一手拿鍋鏟,一手還要招呼客人,汗水把妝都弄花了。
—
就在這時,隔壁桌幾個喝醉的小混混開始鬧事,嫌菜上得慢,在那邊摔盤子罵髒話。
我爸眉頭一皺,正想拉我們走人。
只見大姐把火一關,拎著菜刀往那桌一剁,刀尖入木三分。
「要吃就吃,不吃就滾。」
「這裡是吃飯的地方,不是讓你們撒野的。」
「還有,那邊坐的是我未來的公婆,誰敢吵到他們,老娘跟他沒完。」
全場瞬間安靜。
那幾個混混被氣勢震攝,乖乖結帳走人。
—
轉過身,她換了一副表情,端著剛炒好的高麗菜過來,有點不好意思地擦了擦手:
「伯父伯母對不起,讓你們見笑了。」
「這高麗菜是我早上親自去批的,高山產特別甜,請你們嚐嚐。」
那刻,我看見她手背上有一道新的燙傷,正紅腫著。
而哥哥二話不說,從包裡拿出藥膏,當著所有人的面,幫她擦藥。
—
吃完那頓飯,回去路上車內一片死寂。
正當我們以為爸媽要爆發時,沒料到我爸長嘆了一口氣:「在那種三教九流的地方,這女孩子不簡單。」
—
真正讓兩老棄械投降的,是後來爸膽結石住院那次。
那天爸術後傷口痛,脾氣暴躁,把哥哥罵得狗血淋頭。
我哥那個書呆子,只會拿著病歷表在那邊跳針:「爸,數據顯示你恢復得很好……」
這話聽在我那操勞一輩子的我媽耳裡,根本沒用,她急得在旁邊一直掉淚。
這時大姐來了。
她看了一眼病房的低氣壓,二話不說,把哥哥推到牆角:「去看你的報告,這裡沒你的事。」
接著她變魔術似地掏出一鍋熬得爛熟的魚片粥,沒問老爸要不要吃,直接把床搖高,湯匙就督過去。
「伯父,不想插鼻胃管就快吃。」 語氣跟那天趕流氓一樣兇,動作卻輕得要命。
我爸喝完粥,不小心吐了一些在身上。
媽正要慌張地去擦,大姐已經搶先一步,拿濕紙巾俐落地清理乾淨,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「伯母,妳去旁邊坐。」 她邊擦邊說:「這種事我做慣了,沒差。」
那晚,我看見媽默默削了一盤蘋果,第一次主動插了一塊遞給大姐: 「……這蘋果很甜,妳休息一下。」
—
後來婚禮上,沒有豪華的排場,但來了很多市場的叔叔阿姨。
爸爸在上台致詞時,做了一個讓全場驚訝的舉動。
他走到大姐面前,牽起她那雙滿是傷痕的手,舉得高高的:
「我兒子的手是拿手術刀的。」
「但我媳婦這雙拿菜刀的手,同樣值得尊敬。」
「我不要求妳變成什麼名門淑女。」
「我只拜託妳,這小子從小被我們保護得太好,不知人間疾苦。」
「往後的人生,若是遇到風雨,還請妳這份霸氣,能借他一點。」
—
「還有,兒子啊。」
爸爸轉過頭看著哭成狗的哥哥:「你別以為你是醫生就了不起。」
「若沒有她撐著你的背,你連站都站不穩。」
「以後家裡的碗,你洗;地,你拖;家事,你做。」
「敢欺負她,別怪這大姐頭修理你,我也會先滅了你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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婚禮後的收尾工作往往最累人。
哥哥的新家恢復了往日的整潔,唯獨客廳桌上遺落了一本大嫂帶來的書。
那是一本《家庭急救護理百科》,封皮已經被廚房的油煙燻得微黃,邊角也磨損了。
我本想幫忙收進書櫃,結果手剛碰到書背,就摸到一陣黏膩——這本書顯然常被放在熱炒攤的收銀台旁翻閱。
「這大姐也真是的,這種書還留著幹嘛……」
我順手翻開,想看看裡面是不是夾了什麼鈔票。
結果書頁裡乾乾淨淨,連個摺痕都沒有。
唯獨在介紹「車禍創傷」的那一頁,貼著一張像是從日曆紙上撕下來的便條,上面用那種寫菜單的粗體字,匆匆寫了幾行備忘:
「只有皮外傷。他哭很大聲。」
「怕四眼田雞丟臉,先吼閉嘴,再打包帶走。」
「看我的眼神像在看神明。」
「嘖,真是敗給他了。」
原來,真正最好的醫生,從來就不在醫院裡。
文 : 林思齊 轉載自書籍( 刪掉容易,忘掉很難 )
根據真實故事編寫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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