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院人生百態

 

文 : 林思偕

我在醫院工作了三十年，看過太多生死，也見證了無數人生的轉折。

回頭看，很多當年拼命追求的東西，在病床前顯得微不足道；而那些真正重要的事，卻往往要花上半輩子，才慢慢明白。

1.不要急著否定病人的說法

一位老太太堅持說胸口像有「小蟲在爬」。年輕醫師翻看著正常的超音波報告，正準備解釋那只是神經官能症。老醫師卻坐下來問了一句：「家裡最近有什麼變動嗎？」

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流下眼淚。原來，她的老伴剛過世。那種「小蟲在爬」的感覺，其實是寂寞在胸口翻攪。

2.多稱讚你的病人

剛做完化療的小女孩，因為掉光頭髮，縮在床角不說話。主治醫師巡房時沒有先看數據，只笑著說：「妳今天戴的這頂帽子，顏色很好看，很有精神喔。」小女孩愣了一下，眼睛忽然亮了起來。那一天，她第一次主動把飯吃完。

3.莫忘世上苦人多

一位父親在診間裡緊緊攥著兩百元鈔票，小聲問：「醫生，那個自費藥……要多少錢？」醫師沒有多說什麼，只在處方箋上換成效果相近、但有健保給付的藥。然後拍拍他的肩膀說：「這個效果一樣好，別擔心。」

4.體恤基層的夥伴

跨年夜的急診室忙得人仰馬翻。主治醫師下班前，順手拎了兩大袋熱騰騰的紅豆湯圓進護理站。那天深夜，原本幾乎撐不下去的護理師們，因為那一口甜，覺得這份苦差事還能再撐一會兒。

5.不要把情感完全藏在白袍底下

宣布病童急救無效後，年輕醫師總是躲進廁所擦乾眼淚，再戴上冷靜的面具去面對下一個病人。直到有一天，他看見老教授站在病床旁，與家屬一起低頭默哀，眼眶微紅。

那一刻他才明白：會流淚的醫生，才真正懂得生命的重量。

6.想離開的病人，就讓他好好走吧

九十歲的老爺爺，肺癌末期。家屬在病房外激烈爭論，要不要插管。醫師只問了一句：「爺爺清醒的時候，最喜歡做什麼？」

家人說：「他喜歡在陽台喝一小杯酒，看夕陽。」醫師說：「那就讓他回家吧。在自己的陽台喝一口，比在 ICU 接滿管子，更像是人生。」

7.不要和走不同道路的人比較

醫學院同學會上，有人談豪宅，有人談診所營收。一位在偏鄉行醫三十年的醫師只是微笑。

他想起剛剛下班時，部落的小孩塞給他一顆現摘的芭樂。那一刻他忽然明白：成就感，從來沒有統一的幣值。

8.有時無聲勝有聲

當父母得知孩子是先天性殘疾時，診間一片死寂。醫師沒有急著說話，只是輕輕遞上一整盒面紙，安靜地坐在對面。直到第一聲痛哭落下。有時候，沉默是最深的體恤。

9.學會照顧自己

一位外科大老總說，退休後要帶太太環遊世界。但就在退休前夕，他被診斷出晚期胃癌。他坐在診間，看著窗外的夕陽，輕輕嘆了一口氣：「早知道十年前，我就該帶她去海邊走走。」幸福，不應該只是未來的遺產。

另一位名醫，因為長期憋尿與過勞，倒在自己的手術室外。在ICU醒來後看著點滴，他苦笑說：「我救了幾千個病人，卻差點害死這輩子唯一會陪我到老的那個人——我自己。」

好好吃飯，好好睡覺。好醫生，首先要是一個活得健康的人。

10.記住那些讓你動容的病人

多年後，一位穿著樸素的年輕人走進診間，深深鞠躬：「醫生，您還記得十五年前那個沒錢開刀的小男孩嗎？我現在大學畢業了，想親自來跟您說謝謝。」那短短的一刻，抵過無數個熬夜與疲憊的值班。

有一天，醫師經過普通病房，看見昨天出院的獨居老人忘了帶走藥袋，正急得團團轉。醫師幫他把藥拿過去，陪他走到門口。老人回頭揮手的樣子，成了那天最溫暖的畫面。

行醫三十年，我慢慢明白一件事：醫學教我們如何對抗疾病，但病人教會我們如何理解人生。診間裡那些短暫的相遇，往往比頭銜、論文與獎章，更長久地留在心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