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港老闆

1980年，我爸在高雄打拚的時候，認識了一位香港老闆。那位老闆很賞識他，帶著他一起做生意。十年後，我爸成了億萬富翁，而那位香港老闆卻因為金融風暴破產了。

我爸這個人特別念舊，事業有成也沒忘記當年的恩情。他常說，做人不能忘本，要不是當年人家拉他一把，現在搞不好還在臺北哪個工地搬磚。於是，他開始到處打聽那位香港老闆的下落，想幫他一把。他動用很多人脈資源，在香港報紙登尋人啟事，也託了不少生意夥伴幫忙探聽，但都沒有消息。我媽勸他，都這麼多年了，香港那麼大，要找一個人簡直大海撈針，搞不好人家早就東山再起，不需要他幫忙。但我爸聽不進去，整天掛念這件事，連生意都有點分心。

大概過了半年，我爸一個在香港做貿易的朋友打電話來，說好像找到了。他說在九龍城寨附近，有家很小的茶餐廳，老闆的年紀和姓名都對得上，以前也是做大事業的。我爸一聽，隔天就搭船去香港。他不讓我們跟，說先去看看狀況，不想太冒昧。

他照著地址找到那家店，店面小小的，看起來很有年代感，招牌的字都褪色了。我爸在門口站了好久，才推門進去。店裡客人不多，一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女孩忙著點餐，角落裡有個頭髮花白的老人，彎著腰在擦桌子。我爸一眼就認出來，那個老人就是當年的香港老闆，只是他蒼老太多，背也駝了，完全沒了當年的意氣風發。

我爸坐下來，點了一杯奶茶。那個女孩走過來，客氣地問他要吃點什麼。我爸看著她，覺得她的眉眼之間，有老闆年輕時候的影子。他沒有馬上和老闆相認，只是靜靜坐在那邊觀察。老闆擦完桌子，就坐在收銀檯後面發呆，眼神空洞。女孩又要招呼客人，又要進廚房幫忙，忙得團團轉。

快中午的時候，人開始多了，店裡漸漸坐滿。我爸看到老闆也開始幫忙端盤子，但動作很慢，有次差點把湯灑了。女孩趕快跑過去接過來，對他說了一句話，語氣有點不耐煩，但更多是不捨。我爸看在眼裡，心裡很不捨。

他等到店裡人比較少，才走到收銀檯前面，輕聲用粵語問：「請問，是陳老闆嗎？」老人抬起頭，混濁的眼睛看著我爸好一會兒，眼神滿是迷茫。我爸拿下墨鏡，說：「老闆，我是阿強啦，以前在高雄跟你做電子錶的阿強。」

老闆身體震了一下，嘴唇顫抖，半天說不出話來。他指著我爸，眼眶瞬間泛淚。那個女孩也走過來，好奇地看著我們。我爸對她說：「妳好，我是妳爸爸以前的朋友。」

那天，我爸和老闆聊了很久。原來老闆破產後，妻子也過世了，他一度想不開，但看著還沒長大的女兒，只能咬牙撐下來。他把所有東西都賣掉，開了這家小小的茶餐廳，和女兒相依為命，勉強過日子。老闆很有骨氣，說什麼都不肯拿我爸的錢，說自己已經是個沒用的人，不想再拖累任何人。

我爸沒有勉強，在香港待了幾天。他每天都去茶餐廳，也不多話，就坐在那邊，有時候客人多，就順手幫忙收盤子。老闆的女兒叫阿玲，對我爸的態度也從一開始的防備，慢慢變得親近。她跟我爸說，她爸總說自己沒用，但他教會她很多做人做事的道理。

幾天後，我爸要回高雄了。他離開前，把一張名片和一把鑰匙交給阿玲。他對她說：「妳爸爸的骨氣我懂，他不肯拿我的錢。但妳還年輕，還有未來。我在高雄買了一個店面，地點很好，比這裡大十倍。妳願不願意，帶著妳爸爸，把妳們的茶餐廳開到高雄？這不算我給的，算我投資的，妳幫我工作，分紅給我。」

阿玲愣住了，看著我爸，又看看她爸爸。老闆沉默很久，最後對我爸說：「阿強，我這輩子，看人沒看錯過。」

一個月後，他們的茶餐廳重新開幕。阿玲很有她爸爸的商業頭腦，做事又勤快，生意很快就火紅起來。我爸沒有插手經營，只是偶爾會過去，和老闆坐在一起喝杯奶茶，看著店裡人來人往，就像看到十年前的他們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