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公的遺產

 

阿公生前交代，遺產要全部留給三個舅舅

即便在床頭照顧他到最後的人，是我媽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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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都可以」

「我自己有」

「我沒事」

這應該是我媽這輩子最常說的三句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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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為家中大女兒，下面有三個弟弟

從小阿公就叫她讓

她就把雞腿、紅包和讀書的時間

能讓的她全都讓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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即便是長大後的全家聚餐

她能記得阿公的湯不能太鹹

記得二舅不吃薑、記得小舅只吃瘦肉

記得全家人討厭的、喜歡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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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當大家反問她想吃什麼

「我都可以，你們喜歡就好」

她卻總會愣上幾秒後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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久而久之，所有人都習慣問媽媽：「今天要煮什麼？」

卻不再有人會問她：「妳今天『想』吃什麼？」

彷彿她就是一個沒有慾望、沒有脾氣

也不需要被照顧的超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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甚至就是到了阿公晚年生病時

即便我媽才是那個最任勞任怨每天送飯、拿藥

陪他去了一次又一次醫院的人

阿公依然決定將財產都留給兒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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理由僅是房子、財產要留在「郭」家

而我們家已經很好了，並不需要這筆錢

所以希望媽媽能自己同意放棄遺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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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那就這樣吧」

就算我們都氣到不行

媽媽依然半點沒爭就同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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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後還是阿公真的走後，阿嬤把所有孩子全叫回家

「你們爸爸偏心，是他的事，他也不在了」

見所有人到齊，阿嬤開口就滿是威嚴地發話說

「但你們姐姐是不是這個家的女兒，是我們的事」

「最後是誰照顧那老頭的，大家都看在眼裡」

「我們不能這樣對待你們姐姐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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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個舅舅全都點頭，同意將遺產重新公平分配

『姐，妳如果不拿，我們是真的更沒臉拿』大舅也說

『況且只是公平分配而已』

媽媽這才紅著眼睛，收下原本就該屬於自己的一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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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原本以為這就是阿嬤最疼媽媽的一次了

直到媽媽被檢查出早期子宮頸癌

所幸發現得早，醫生說還能積極治療

為了怕當時已經八十多歲的阿嬤擔心

全家人都很有默契地瞞下了這件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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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，就是一通媽媽和阿嬤很日常的電話

「媽，我今天有點累，先去休息」

阿嬤立刻就聽出了不對勁

不多久就打給我，劈頭問我媽怎麼了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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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沒有呀，阿嬤妳怎麼會這樣問」我還想裝糊塗

『少來，妳媽平常都會提醒我吃藥，今天卻沒有』

『她剛剛語氣也不對』

『她生病了對不對？』

『我是老了，還沒糊塗，不要想騙我！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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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後隔天下午，八十多歲的阿嬤就一手拄著拐杖

另一手提著親手熬的雞湯

自己搭計程車，穿過半座城市趕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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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哎呀，媽妳怎麼自己跑來了？」

「妳想來我去接妳嘛」

阿嬤聽後拿拐杖重重敲了一下地板

『妳都病了還接誰？接什麼接？我還走得動』

『躺好！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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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著，阿嬤走到床邊，先摸摸媽媽的額頭，再摸摸她的手

『妳每天擔心我會忘記吃藥」

『自己生病了，倒是一個字都不說』

媽媽還想否認，阿嬤卻已經替她把被角掖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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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妳我生的，妳是騙不過自己媽媽的』

『現在換媽媽來顧妳。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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舅舅們知道這件事，也陸續提著水果、補品趕來

阿嬤看了一眼，又拿拐杖敲了敲地板

「喔，送個水果就算完了？」

「你們誰小時候沒受過姐姐的照顧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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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先是指著大舅：

「你發燒，是她揹你去診所。」

又看向二舅：

「你大學第一年學費，是她拿薪水給你出的」

最後輪到小舅：

「你小時候最愛哭」

「她抱著你哄到半夜，隔天一早還得去上課！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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即便媽媽試著打圓場

「哎呀媽，那是多少年前的事，我早就忘了」

阿嬤卻轉頭看向她

『妳忘了，媽媽沒有忘。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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隨後又看向三個舅舅

「以前是姐姐照顧你們」

「現在她病了，該你們出力了吧？」

那天之後，三個舅舅也真的輪班來陪媽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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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實我相信他們本來就也很愛這個姐姐

只是媽媽那句「沒事」實在說了太多年

久到連他們都忘記了，她也是需要被照顧的而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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媽媽精神好一點後

「今天想吃什麼？」阿嬤又問

任憑媽媽還在說「都可以」

阿嬤已經自顧自地決定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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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妳想吃蘿蔔糕」

「蘿蔔絲要看得到，胡椒多一點對不對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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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妳怎麼還記得？』媽媽愣了一下

「那當然」阿嬤一臉得意

「妳我女兒欸，愛吃什麼，我怎麼會不記得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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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天一早，阿嬤便催著我陪她去傳統市場

她挑了一條沉甸甸的白蘿蔔，堅持親手替媽媽做蘿蔔糕

我怕她站不久，在旁邊幫忙刨絲、拌粉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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蘿蔔糕蒸好以後

阿嬤切了六片，讓我慢慢煎到兩面金黃

其中一片在我翻面時不小心裂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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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見端出來的有一塊裂的

媽媽果然第一個伸手，想把那塊夾進自己碗裡

阿嬤立刻用筷子敲了一下她的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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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放下！」

隨後阿嬤把裂開的夾進自己碗裡

再將最完整、邊緣最漂亮的一塊放到媽媽面前

「妳從小就把好的留給別人，自己拿破的」

「現在都六十幾了，妳還要讓到什麼時候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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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不就一塊蘿蔔糕？哪有差』媽媽哭笑不得

阿嬤卻是搖搖頭

「不一樣」

「今天妳必須吃好的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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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對，就是這個味道」

媽媽咬了一口，猛點頭說

『會不會太軟？』阿嬤立刻追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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媽媽一邊吃一邊搖頭

那天才剛剛好一些的媽媽，破天荒地一口氣吃了三片

阿嬤就坐在旁邊看著，看起來比自己吃飽了還高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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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來直到媽媽治療告一段落以後，阿嬤才肯回自己家

臨走前，阿嬤還站在電梯口說：

『媽還在，妳就不用什麼事都自己撐著，知道嗎？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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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媽嘴上跟我抱怨阿嬤就是這樣，霸道又愛瞎操心

卻又在電梯門關上後，偷偷掉了好幾滴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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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年，89歲的阿嬤在睡夢中安詳地離開了

接到電話時，媽媽只沉默了一會兒

便冷靜地開始聯絡親戚、處理所有後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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告別式上，三個舅舅都哭到說不出話

媽媽卻從頭到尾沒有掉一滴眼淚

她又變回了那個全家人的依靠，那個不能倒下的大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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親友都離開後，我忍不住問媽媽真的還好嗎？

「我沒事」她卻還是平靜地說

「活到這年紀，能平平安安地走，是福分了」

「該為妳阿嬤開心才是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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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到昨天，是阿嬤的忌日

我照著阿嬤臨走前交代的，給媽媽做了蘿蔔糕

也一如預料的，才端上桌

媽媽就伸出筷子，想去夾那塊邊角有一點碎裂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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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放下」我阻止她後，將那塊夾進自己碗裡

再把最完整的那塊推到她面前

「這是阿嬤交代過的」

「妳都會去夾最不好的，要把最好的留給妳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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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妳怎麼會做？」吃了一口後，媽媽瞪大眼問我

我才告訴她，阿嬤之後又教了我做好幾次

直到我有辦法做出一模一樣的蘿蔔糕為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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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我80幾歲了，遲早有一天要走，不能一直替她做』

『這是她最愛吃的』

『妳學起來，以後她想吃，至少有人還記得』

『她想我了，妳就做給她吃。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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聽完這句話，從阿嬤過世到現在

整整一年都沒掉過半滴眼淚的媽媽，才終於停下了筷子

接著，眼淚毫無預警地，一顆一顆砸在手背上

安靜地哭了好久好久，好久好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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媽，妳要記得

妳的媽媽也很愛妳

就跟妳愛我一樣，深愛著妳。

文 : 樂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