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邦


同事阿邦走得很突然。

那天只是普通的下班後活動,跟幾個同事去打羽毛球,球還沒打幾場,人就倒了。醫院說,是心臟病發作,四十歲。
公司裡很多人一時都不敢相信,特別是位子就在阿邦旁邊的她。
她和阿邦不算特別親密,但每天抬頭低頭都會看見彼此,午休會聊幾句,偶爾一起買咖啡,那種不刻意維繫、卻自然存在的關係。有一次,她無意間瞄到他電腦旁壓著一張照片,照片裡是一個小孩,笑得很燦爛,背景有點破舊。
「你小孩喔?」她隨口問。
阿邦愣了一下,笑了笑:「不是,我有資助一個小孩,遠距離領養。」
他簡單說,那小孩叫克魯亞,在一個貧窮又動盪的地方,他每個月都會匯錢過去,讓對方能上學、生活。他語氣很平淡,像在說一件小事,然後拿出一疊信,「他每個月都會寫信給我。」
她看著那些信,還有照片裡那個努力對著鏡頭微笑的小孩,忽然覺得,阿邦的世界,比她想像中還要遠、也還要溫柔。
直到阿邦離開,辦公室少了一個人,其實很明顯。椅子空著,鍵盤沒有聲音,那個總是準時出現的身影,就這樣不見了。她有時候還是會下意識轉過頭,想說一句話,才發現旁邊已經沒有人回應。
幾天後,她的視線落在那張照片上,克魯亞還在笑。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,阿邦走了,那這個小孩怎麼辦?這個念頭像卡在心裡的一根刺,她每天都會想起,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做。
她做了一個決定。
那天下班後,她沒有立刻離開,辦公室只剩下她一個人。她走到阿邦的位子坐下,打開抽屜,那些信還在,一封一封整齊地放著。她慢慢翻開,看見熟悉又陌生的字跡:「Dear Uncle Bang…」她看著看著,鼻子有點酸。
最後,她拿出紙和筆,寫了一封信。她用阿邦的名義,聯絡負責這個資助計畫的機構,告訴他們聯絡方式更換了,留下的是她自己的地址和電話。
她沒有提到阿邦離開的事,她不想讓克魯亞知道。
她把一切處理得很乾淨,對機構來說,只是聯絡人換了,資助沒有中斷。
就這樣,她接手了這段關係。
每個月,她準時匯錢;每隔一段時間,她會收到克魯亞的信,信裡還是一樣,寫著學校的事、考試的成績,還有那些單純又用力的夢想。她開始回信,一開始很不習慣,甚至會猶豫該用什麼語氣,但慢慢地,她學會用阿邦的方式說話,簡單、直接,不多解釋。
有時候,她也會忍不住多寫一點,多問一句「最近開心嗎?」,多加一句「記得要照顧自己」。
她不知道這樣算不算欺騙,但她知道,有些東西,比真相更重要。
時間過得很快,一年、兩年、三年,五年...她的生活裡,多了一個遙遠的牽掛,而那個原本屬於阿邦的名字,仍然被寫在信的開頭。
後來,信慢慢變成了電郵,克魯亞住的地方開始有了網路,國家也逐漸穩定下來,他寄來的不再只是掃描的紙張,而是一封封的郵件,偶爾還有一些合照,是克魯亞和同宿舍朋友的合照。
一直到克魯亞十八歲那年,他寄來一封電郵說將會出國,然後轉機在她的國家。
「我會轉機在你的國家,機構那邊可以安排我在機場和你見一面,可以嗎?」
她看著那一行字,很久沒有動。
見面,不就是知道了她不是阿邦嗎?那該怎麼解釋呢?
她最後還是回了一封電郵,「好。」
見面的那一天,她提早到了機場。人很多,廣播聲一段一段響起,她站在出口附近,看著一批又一批旅客走出來。她的手心有點濕,腦海裡反覆想著等一下要說的話。她已經決定了,要把真相說出來,要告訴克魯亞,阿邦已經不在了。
人群一波一波湧出來。
她一個一個看過去,試圖從那些陌生的臉孔裡,找出記憶中那個笑得燦爛的小孩。
沒有,再等,人越來越少,最後,那班飛機的旅客幾乎走光了,出口變得空蕩。
她站在原地,心慢慢往下沉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裡的照片,那個孩子的笑容,和現實之間出現了落差。她開始懷疑,是不是錯過了,是不是他已經離開,是不是這場見面,本來就不會發生。
這時候,她才注意到,現場只剩下兩個人,她,還有另一個成年男子。
那男人站在不遠處,也沒有離開,像是在等人,又像是在確認什麼。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段距離,卻同樣停在這個已經結束的時間點。
下一秒,她的手機響了。
螢幕顯示:克魯亞。
她愣了一下,立刻接起。
電話那頭傳來的,是一個成熟的男人聲音。
她慢慢抬起頭,看向那個還沒離開的男人,而對方,也正看著她。
兩個人的距離,突然變得很清楚。
她開口確認。
「你是……克魯亞?」
對方沒有立刻回答。
幾秒後,他反問了一句:「那你是……阿邦?」
那一刻,答案已經不重要了,兩個人都知道,事情不對了。
男人走了過來,在她面前停下。他的神情沒有驚訝,反而像是早就準備好,要面對某件事。
他告訴她,克魯亞已經在五年前過世。
是在村子附近誤踩地雷,傷得很重,臨走前,只交代一件事,不要讓阿邦知道。
「他說,不想讓阿邦難過。」
她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地聽著。
男人叫左瑟夫,是負責這個資助計畫的人。那些年來的信件與聯絡,其實都是他在維持,一些克魯亞的照片他都是找別的孩子扮克魯亞,然後總是一些遠距離的大合照。
他沒有中斷這段關係,因為那筆資助,對其他孩子來說,太重要了,失去了某個資助人,是很難找到新的資助人取代。
此刻,左瑟夫也很誠懇的道歉,他甚至說如果覺得被騙了,她可以停止資助。
她聽著,慢慢明白過來,她以為自己在延續一個人的善意。
其實,另一個人也早就在做一樣的事。
她沉默了一會,才開口說出另一個事實。
「阿邦,也不在了。」
左瑟夫愣住。
兩個人站在機場出口,沒有再說太多話。
過了很久,她才輕聲說,她會繼續這筆資助,不是因為責任。
而是因為,有些東西,已經不只是某一個人的。
左瑟夫點了點頭,沒有多說謝謝。
因為他知道,那不是一句謝謝能承接的事。
彼此給了彼此一個溫暖的擁抱,就夠了。
善良的人,會因為善良的事,而鏈接起來,自然而然的做更多向上向善的事。
哪怕一天,生命走到盡頭,善意是無止境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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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刻,天堂,阿邦和克魯亞正在俯瞰人間,笑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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