逐夢踏實
Yarah Pihu牧師拍攝唯一婚照
與Atong Yupas牧師討論結婚前Pitay受洗事宜
文 : 歐蜜偉浪
從鎮西堡部落下山後,重拾牧師及家管的生活。當格尼尤歐板(羅浮)部落旭日初升時,有一股莫明強勁的旋風,直逹到我內心深處,我那一潭平靜的心湖泛起陣陣的漣漪。面對這泛白的蒼穹我忐忑又不安,是我戀愛了嗎?還是我虛構中的飄渺期待? 突然間姪女由室內傳來「叔叔電話」的喊聲。我心想,教會信徒一大早打電話必定有重要的事情發生,我緊急接起這通電話,以泰雅語說:「Ping-an Omi Renrosi kuzing, ima sunan hiya pi ?(平安,我是歐蜜傳道師,請問您是那一位?)」對方停了一下才開始回答:「我是清大的江寶月,泰雅名叫Pitay,跟你在鎮———。」話還没聽完,我已經倉皇失措、支吾其詞地回答:「對、對不起,我、我以為……是教會信徒……妳好妳好……」 彼此寒暄後,Pitay所關注的話題不離我家中的三個小孩。從那一通電話後,我們幾乎每兩三天就和彼此熱線聯絡。幾週後,家中三位孩子開始對Pitay反感,外來的電話孩子們搶著接,只要是Pitay打來必然一句「叔叔不在家」隨即掛斷電話。有一次我接到Pitay的電話,她將此事告訴我,並以理性又溫和的語氣向我說:「這三個小孩必定擔心他們叔叔會被我這位阿姨搶走,我會耐心地與孩子們建立好關係。」事後才知道Pitay為了能瞭解童年時期的心理狀況,花了好多時間到清大圖書館閱讀有關孩童的書籍。
幾個月後,Pitay邀請我及三位小孩到清大玩,她為孩子們細心安排放風箏、校園湖畔餵魚、也在清大草地上玩遊戲,她的真誠與純真很快地被我家三位孩子接納。 我與Pitay没有太多時間好好談戀愛。寶月為碩論及未來再深造而忙碌,而我呢?教會事務、養育孩子及原民各項事務也讓我忙得不可開交。要約Pitay會面談心,也要有十足的理由和事情才能見面。記得有一天,她打電話邀請我前往新竹市與她見面,我開車到清大接她,在車上她告訴我說,在市區認識幾位泰雅女性,因為是最好的姊妹淘,特別要帶你去與她們見面認識。我記得好像是新竹市圓環有幾間舊式眷村建物,而這幾間都有不同女性租用,她們從事無牌的特種行業。
Pitay領我進入一間小小建物,裡面有三位操泰雅語的女性姊妹,Pitay與她們好像姊妹一樣地問候,接着才正式介紹我這一位泰雅男朋友。當她介紹我是位教會傳道師的時候,這三位姊妹快速收歛輕浮的笑臉,嚴肅又害羞地說:「拜託,今天的會面千萬不要讓某某牧師知道好嗎?拜託您了。」我聽了這三位姊妹的話,馬上瞭解她們是從哪一個泰雅部落來的。我誠懇地向她們保證,絕對不會告訴部落任何人。因為我們用泰雅語對話,只見女朋友Pitay滿頭霧水。
到了傍晚,有客人上門,我與Pitay告別這三位部落姊妹。走在昏暗的新竹街頭,天空突然下起毛毛雨,在細雨中Pitay停駐腳步,看著路邊一張簡易單薄的雨布,有一名年老的流浪漢正用顫抖的雙手搭起避雨的地方。Pitay以憐憫的雙眼跟我說:「歐蜜,等一下一定會下起大雨,我們趕緊幫這位老先生搭好避雨的地方吧!我看了一下,這需要更大一點、更堅韌的帆布,還要買固定的繩子。我們倆快速找到五金行,購買需要的東西,再回到那位老先生的地方,不到半小時就搭好堅固的臨時棚子。此時雨開始越下越大,我們安心地離開新竹市。原本以為Pitay會特別預留點相處的時間,结果一到清大Pitay就催促我趕緊回家照顧孩子們。
不在乎天長地久,只在乎曾經擁有
Pitay在畢業前夕,突然感覺肚子絞痛,而前往新竹市醫院就醫。一開始誤以為是胃出血,直到痛到不能忍受,Pitay只好有求於我說可否送她前往林口長庚醫院就醫,我爽快答應。到了林口長庚醫院,立即接受檢查後,醫師略顯嚴肅地對我說:「請問您是江寶月的什麼人?」我聽到這句話,心裡直覺不妙。為更清楚理解,我編了一個理由說「我是江寶月的未婚夫云云」,醫師才放心將實況講給我聽。簡單來說狀況不樂觀,需要立即動手術———。手術後的Pitay非常堅強與樂觀,接受來自醫師、中研院及研究所許多老師與同學們的建議:氣功、飲食、針炙、中藥等等。由於寶月的宜蘭家人們居住距離遙遠,我答應在教會工作之餘會盡全力到醫院就近照顧,我的承諾也讓宜蘭家人們放心交託。
經過一個月的陪伴與照顧,醫師清楚告知我,寶月的時間不多了,請家人們做好心理準備。從認識Pitay開始,其實我內心早已認定她是我追求的伴侶對象,一年多來由於彼此都忙,沒能適時表白自己的愛慕之情。面對醫師巨大又震撼的消息,我下了一個重要的決定———正式向Pitay求婚。在照顧與陪伴中,我委婉又堅定地向她表白我的心意與抉擇,沒想到Pitay只是略略微笑對我說:「歐蜜,我知道你是善良又有愛心的人,我不願意接受教會傳道師這一份施捨的愛,無論如何還是謝謝你,很高興在生命中擁有你這一份情誼。」儘管我再三表白這是我真實的愛,現在及至未來也不會改變,多少次堅定的承諾與柔情的告白,她依然淡定並微笑面對我。我清楚知道Pitay比誰還清楚瞭解自己身體狀況,這份淡定與微笑也許是她最後的覺醒與尊嚴吧!
隨著時間流逝,Pitay的病情加速惡化,在屈指可數的寶貴時間中,就在那一夜,我一點睡意都沒有,全神貫注盯著心愛的人微弱的氣息,忍不住輕輕叫醒她,她緩慢張開眼看著我說:「你怎麼哭了!」我挨近她的身旁,輕聲、和緩又堅定地向她傾訴衷情:「無論妳怎麼想怎麼看我,我仍然要清清楚楚地向妳訴說我的心意,我向妳求婚不是憐憫與施捨這麼簡單的愛,而是真心真意的愛著妳,與妳結婚無論能擁有多少個日子,遠遠勝過四五十年的怨偶,不要怕!答應嫁給我。」她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我,雙手緩慢朝著我的臉抬起,我迎向她溫柔的雙手,她的手輕輕撫摸著我的臉頰,而我耳邊突然傳來咳嗽與啜泣聲。我抬起頭來,面向佈滿淚水的Pitay,她清楚地向我說:「我願意!但有三件事必須要你同意,第一、我要受洗成為基督徒。第二、戶口名簿不能登錄江寶月的名字。第三、未來你必須要再結婚。」 我不加思索,一下子當場回覆:「我答應妳!」我們倆相擁而泣,再也說不出話來。
我們要在短短兩天時間內完成所有婚前的準備。首先我必須告知我父母親,感謝主,父親母親對這位從未謀面的媳婦與他們的兒子歐蜜.偉浪充滿信任與支持。更感謝宜蘭的岳父母及大哥、大嫂和大姊、小妹們對我的接納與祝福。婚禮籌備全由Pitay摯愛的清大社人所和大學同學們張羅。教會婚禮程序委由Utux Lbak(烏杜夫.勒巴克)牧師負責,他特別邀請鎮西堡教會Atong Yupas(阿棟.優帕司)牧師及Laysa Akyo(萊撒)牧師負責受洗儀式,由尤哈尼.伊斯卡卡夫特傳道師福證,並由Pitay的老師中研院兼任研究員林美容教授及音樂家林道聲老師說祝詞。我們婚禮訂於1994年10月2日,地點:林口長庚醫院化療室。當天除了前面所提到的所有朋友及家人們(對他們我致上深深感謝)之外,還要感謝遠從新竹後山新光部落前來的Pitay的乾爸爸媽媽Tali Behuy(逹利)牧師夫婦和所有家人們,因為我是他們的女婿。另外,我的好同工好朋友Yarah Pihu(蔡成功)牧師曾為我跟Pitay在霞雲部落合照,也是我們當時唯一一張合照,這張照片也成了我們的結婚照。婚禮當天,家人及牧者同工們合唱《感恩的心》,順利完成我與Pitay隆重又莊嚴、神聖的婚禮。
婚後三天,我帶著愛妻Pitay寶月回到宜蘭羅東順安家。她就在她一生最愛、最溫暖、喜悅的宜蘭家及丈夫懷裡安祥離世。 朋友們問我,為何延到二十八年後的今天才開始書寫這一段刻骨銘心的感情?過去雖然有幾篇媒體報導,但對我而言,有很長時間我無法完整訴說這一段艱辛的歷程。這是我第一次用自己的文字寫出這段回憶。我很感謝宜蘭最愛的家人們,一直到現在仍然在乎並肯定我這一位來自拉拉山的原住民女婿,您們親切與無私地接納我成為家人,是我在那一段最苦澀的日子裡最大的安慰與支持,誠心感謝宜蘭家人們的愛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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