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腿


 

我捐骨髓救董事長兒子,他提了箱火腿給我,3年後他兒子病情復發
那是一個重得有些墜手的紙箱,沒有任何精致的包裝,甚至邊角還磨損了一些,上面印著那家著名火腿廠又紅又俗氣的Logo。
當董事長林震東把這個箱子重重地放在我辦公桌上時,發出了“咚”的一聲悶響。這一聲,不僅砸在桌面上,也砸碎了整個銷售部幾十雙眼睛原本閃爍的嫉妒和期待,更砸得我耳膜嗡嗡作響。
“小張啊,這次多虧了你。”林震東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洪亮,透著那種上位者特有的、不容置疑的威嚴,“浩浩能挺過這一關,你的骨髓是關鍵。這是我老家寄來的正宗火腿,陳年的,你在醫院遭罪了,拿回去補補身子。”
全場死一般的寂靜。
緊接著,隔壁位置的“大嘴劉”沒忍住,噗嗤一聲笑了出來,隨即整個辦公室像是炸開了鍋一樣,充滿了那種壓抑又刺耳的竊竊私語。
我愣在原地,看著那個印著紅豬頭的紙箱,感覺在那一瞬間,我身體被抽走的那幾百毫升骨髓似乎又開始隱隱作痛。那個穿刺點仿佛在脊椎上燒紅了,燙得我渾身發抖。
我是為了救他的獨生子林浩,在無菌艙里躺了整整一週,忍受了藥劑帶來的全身骨頭酸痛,忍受了採集時的恐懼。我以為,我不求這潑天的富貴,至少能換來一個體面的升職,或者哪怕是一個厚實一點的紅包。
結果,是一箱火腿。
我不知道我是怎麼把那個箱子抱回家的。那箱火腿就像一塊滾燙的烙鐵,燙傷了我的尊嚴。那天晚上,我看著出租屋狹窄的客廳,看著懷孕三個月的妻子小心翼翼地幫我熱敷後背,心中的委屈像野草一樣瘋長。
“這林震東,太欺負人了。”妻子看著那箱火腿,眼圈紅了,“咱們為了救他兒子,連婚期都推遲了,你就換來這個?”
我一腳踹在那個紙箱上,箱子翻了個身,沉悶地滾到了雜物間的角落。“不幹了。”我咬著牙,從齒縫擠出這三個字,“這骨髓,就當是喂了狗。”
第二天,我就遞交了辭呈。林震東當時看著我的辭職信,眉頭皺得很深,他似乎想說什麼,嘴唇動了動,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,簽了字。
“小張,以後有困難,可以來找我。”
我心中冷笑,拿了我的骨髓,送我一箱豬肉,現在還裝什么菩薩?我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林氏集團的大樓,發誓這輩子再也不跟這家人有任何瓜葛。
那一年,我27歲,以為自尊心是世界上最值錢的東西。
......
時間像一把鈍刀,磨去了很多棱角,但也留下了很多傷疤。
三年時間,說長不長,說短不短。離開林氏後,我的職業生涯并不順遂。畢竟在這個圈子裡,得罪了林震東那樣的大佬,雖然他沒明面上封殺我,但很多公司HR看到我的履歷,都會意味深長地笑一笑,然後婉拒。
我輾轉了幾家小公司,做著最累的業務,拿著只有以前一半的薪水。女兒出生了,是個可愛的吞金獸,奶粉、尿布、房貸,像三座大山壓得我喘不過氣。每當深夜加班回來,腰部那個曾經做過骨髓穿刺的地方,總會傳來陣陣幻痛,像是在提醒我當年的“愚蠢”。
那箱火腿,一直扔在雜物間的最深處。好幾次搬家,妻子想把它扔了,我都沒讓。不是捨不得,而是留著它,像是一個恥辱柱,時刻提醒我自己:別太天真,別指望有錢人的良心。
直到那個雷雨交加的下午。
我正在為了一個幾千塊錢的訂單,跟一個難纏的客戶陪笑臉,電話突然響了。是一個陌生的號碼。
“喂,哪位?”我夾著電話,手中還在修改合同。
“是張叔叔嗎?”
聽筒裡傳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,有些稚嫩,但透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虛弱和疲憊。
我愣了一下,“你是?”
“我是浩浩。林浩。”
那一瞬間,窗外一道驚雷炸響,我手里的筆“啪”地掉在了桌上。
林浩。那個身體裡流著我一部分血液的孩子。
“張叔叔,你能來看看我嗎?”孩子的聲音帶著哭腔,卻又在極力壓抑,“我爸……我爸他在哭。我從來沒見過他哭。”
我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個信息,電話那頭換人了。是一個沉重、沙啞,仿佛蒼老了十歲的聲音。
“小張,是我。林震東。”
再次見到林震東,是在市一院的血液科特需病房外。
僅僅三年,那個曾經在商場上叱咤風云、不可一世的男人,此刻卻像是一個被抽乾了精氣神的枯樹。他的頭發全白了,脊背佝僂著,身上那套曾經筆挺的高定西裝,此刻顯得空蕩蕩的。
看見我走過來,他渾濁的眼睛驟然亮起了一道光,那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的眼神。
“小張……你來了。”他快步迎上來,甚至因為走得太急,踉蹌了一下。
我下意識地扶了他一把,觸手所及,他的手臂瘦得驚人。
“林總。”我抽回手,語氣保持著疏離,“浩浩給我打了電話。”
“復發了。”林震東的聲音在顫抖,他哆哆嗦嗦地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煙,想點,又想起這是醫院,只能死死地捏在手中,把煙卷捏得粉碎,“三年前移植後一直很好,可是上個月……醫生說,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復發,情況比上次更兇險。”
我沉默了。作為一個曾經的捐獻者,我知道這意味著什么。
“醫生說,你是之前的供體,雖然復發了,但如果能再次輸入你的淋巴細胞,或者進行二次移植,成功率是最高的……”林震東抬起頭,那雙曾經鷹一樣銳利的眼睛,此刻充滿了祈求,“小張,我知道我對不住你。當年的事……”
“林總。”我打斷了他,心裡的那股怨氣在這一刻并沒有因為他的落魄而消散,反而因為這三年的生活磨礪而變得更加尖銳,“三年前,我拿命救了你兒子,你給了我一箱火腿。全公司都笑話我為了幾斤豬肉賣了骨髓。這三年,我過得並不好。我也有女兒,我也有家。我不是你們有錢人的血庫,想抽就抽。”
這番話很殘忍,但我必須說。善良如果被廉價消費,那就是愚蠢。
林震東的臉漲成了豬肝色,他張著嘴,似乎想辯解什麼,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。
“叔叔。”
病房的門開了一條縫,一個光頭的小腦袋探了出來。
那是浩浩。他長大了,但也更瘦了,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,深陷的眼窩,那雙眼睛大得讓人心疼。他手上還掛著吊瓶,推著點滴架艱難地挪了出來。
“浩浩,快回去!”林震東慌了,連忙要去扶。
浩浩卻擺擺手,目光直直地看著我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在與重力抗爭。他走到我面前,仰起頭,那雙眼睛清澈見底。
“張叔叔,你還在生我爸爸的氣嗎?”
我看著這個孩子,心裡的堅冰微微晃動了一下。無論大人之間有什么恩怨,孩子是無辜的。更何況,這孩子的身體,確實流著我的血。這種奇妙的生物學聯系,讓我對他有一種天然的親近感。
“叔叔沒生氣。”我蹲下身,盡量讓聲音柔和。
“叔叔,當年的火腿,好吃嗎?”浩浩突然問了一個讓我猝不及防的問題。
我僵住了。那箱火腿還在雜物間吃灰,估計早就發霉長毛了。
浩浩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遺憾的神色:“那是我最愛吃的。那年我在無菌艙里,每天都想吐,什麼都吃不下,我就想,等我出去了,我要吃爺爺做的火腿燉筍。爸爸問我,救命恩人喜歡什么,我說把我都捨不得吃的火腿送給叔叔吧,那是最好的東西了。”
我的腦子“嗡”的一聲。
“那……那是你的主意?”我難以置信地看向林震東。
林震東苦笑了一聲,背過身去抹了一把臉:“那時候浩浩剛出院,鬧著要把他爺爺——也就是我爸生前親手腌的最後兩腿火腿送給你。那是老家金華帶過來的,埋在地窖五年了,是我們家的‘傳家寶’。這孩子單純,覺得把他認為最珍貴的東西給你,就是最大的報答。”
“那你為什麼不解釋?”我站起身,聲音有些發顫,“你知道當時公司裡怎麼傳的嗎?你知道我受了多少嘲笑嗎?”
“解釋?”林震東轉過身,眼中滿是無奈,“那時候公司正在搞上市前的盡職調查,競爭對手盯著我的一舉一動。如果我直接給你一大筆錢,或者給你連升三級,立馬就會有人舉報我利益輸送,甚至會把你也捲進商業賄賂的案子裡。我想著,先順著孩子的心意,把那個火腿給你,那是我們林家最高的禮遇。等風頭過了,我再私下補償你……”
“結果你第二天就辭職了,還把我的電話拉黑了。”林震東嘆了口氣,“後來我也找過你,但我發現你在新公司雖然辛苦,但很踏實。我怕我貿然出現,又打破你平靜的生活,就只是……”
他欲言又止。
“只是什麼?”我追問。
“沒什麼。”林震東搖搖頭,“小張,以前的誤會,都是我的錯。是我考慮不周,傷了你的心。但這次,求求你,救救浩浩。只要你肯救他,你要什麼我都給。你要股份,要現金,哪怕要我的命……”
說著,這個身家過億的男人,竟然當著走廊裡醫生護士的面,雙膝一軟,就要給我跪下。
我眼疾手快,一把托住了他的胳膊。他的身體重得像座山,卻又輕得像片葉子。
“別這樣。”我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。
我看向浩浩,孩子正一臉驚恐地看著父親,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。
“叔叔,我不怕死。”浩浩拉著我的衣角,聲音很小,“但我不想讓爸爸一個人。媽媽走了以後,爸爸只有我了。如果我也走了,他就真的什么都沒有了。”
那一刻,我心中的最後一道防線徹底崩塌了。
我看著這個孩子,仿佛看到了三年前那個躺在病床上對他微笑的自己,也看到了家裡那個牙牙學語的女兒。如果有一天,我的女兒也面臨這樣的絕境……
“起來吧,林總。”我深吸了一口氣,把林震東扶穩,“我去配型。”
再次躺在採集床上,那種熟悉的消毒水味,那種血液流出體外的冰涼感,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。但這一次,我心裡沒有了三年前的期待和忐忑,只有一種異常的平靜。
四個小時的採集,機器嗡嗡作響。林震東全程守在玻璃窗外,一步都沒有離開,像一尊雕塑。
手術很成功。浩浩再次闖過了鬼門關。
這期間,我請了長假。妻子知道後,沒有責怪我,只是默默地給我熬雞湯。她說:“你去吧,這是積德。咱們雖然窮,但不能見死不救。”
浩浩出院那天,是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。
林震東把我叫到了他的辦公室。還是那個熟悉的地方,還是那張寬大的紅木桌子。
他拿出一張支票,推到我面前。上面的一串零讓我眼暈。
“小張,這不是交易。”林震東的聲音很誠懇,“這是我作為父親的謝意。你必須收下。你的房貸,你女兒的教育基金,都需要這筆錢。”
我看著那張支票,心中五味雜陳。三年前,我夢寐以求想要這些;三年後,當它真的擺在面前時,我卻發現自己並沒有想象中那麼狂喜。
“林總,這錢我不能收。”我把支票推了回去。
林震東急了:“你還在怪我?”
“不是。”我搖搖頭,“救浩浩,是因為他是浩浩,不是因為他是林震東的兒子。如果我收了這筆錢,那三年前的那箱火腿,就真的成了笑話了。”
林震東愣住了,他定定地看著我,良久,眼眶漸漸濕潤。
“好,好,好。”他連說了三個好字,突然站起身,走到書櫃旁,取出了一個文件袋,“錢你可以不要,但這個東西,你得看看。這是三年前,那箱火腿送出去的第二天,我就讓律師擬好的。”
我疑惑地打開文件袋。那是一份股權轉讓協議和一份信托基金設立文件。
受讓人,是我的名字。日期,正是三年前我辭職的那一天。
“當時我想著,你走了也好,離開是非之地。這筆錢我做成了信托,設定了三年後解鎖,本來是想等你氣消了,或者生活遇到大困難時給你的驚喜。”林震東苦笑,“沒想到,這三年你愣是咬著牙沒回頭找過我一次。你的骨頭,比我想象的要硬。”
我看著那份文件,手開始顫抖。原來,真的不是我想的那樣。原來,在那箱看似羞辱的火腿背後,真的藏著一位父親笨拙的感激和一位企業家的深謀遠慮。
“其實,還有一件事。”林震東突然有些不好意思,“那箱火腿……你真的扔了嗎?”
我臉一紅:“在……在雜物間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林震東松了一口氣,“你回家能不能把它拆開?我是說,徹底拆開。把骨頭剔出來。”
我帶著滿腹狐疑回到家。
那箱火腿已經在角落里積了厚厚的一層灰。我費力地把它拖出來,那股陳年的腌臘味道雖然隔著包裝,依然有些刺鼻。
妻子奇怪地看著我:“你要幹嘛?這都不能吃了吧?”
“林總讓我拆開看看。”
我找來工具,剝開已經泛黃的油紙,露出了那只風乾得像石頭一樣的火腿。按照林震東的指示,我開始剔骨。
當刀尖觸碰到火腿大腿骨的中段時,發出了“咔噠”一聲脆響。不是骨頭的聲音,是金屬。
我心跳加速,小心翼翼地切開周圍的陳肉。
在火腿那根粗壯的大腿骨骨髓腔位置,竟然被掏空了,裡面塞著一個用蠟封得嚴嚴實實的小銅管。
我手顫抖著敲開蠟封,從銅管中倒出了一把鑰匙,和一張卷得很細的泛黃紙條。
紙條上是毛筆字,字跡蒼勁有力,但有些歪斜,顯然是老人在病榻上寫的:
“贈吾孫救命恩人:林家祖訓,滴水之恩涌泉報。此腿乃吾親手所製,內藏老宅地庫鑰匙。若林家後人忘恩負義,恩公可憑此鑰取林家百年積蓄,以償仁心。——林震東父絕筆。”
我一屁股坐在地上,眼淚瞬間決堤。
原來,這才是那箱火腿的真相。
這是一位老父親對兒子的不信任,也是對救命恩人最後的兜底。林震東的父親,那位傳說中的老創業者,在生命的最後時刻,怕兒子因為商業利益虧待了我,竟然用這種最原始、最土氣,卻又最安全的方式,把林家壓箱底的財富交到了我手中。
而林震東,顯然也是最近才知道老爺子的這個秘密,或者說,他也一直在賭,賭我有沒有把這箱代表“羞辱”的火腿扔掉。
如果我當初一氣之下把它扔進了垃圾桶,那麼這份沉甸甸的心意,就真的永遠消失了。
手機震動了一下,是林震東發來的微信。
“看到了嗎?老爺子臨終前告訴我,如果有一天林家落難,或者你需要幫助,就讓你切開火腿。他說,能忍住羞辱保留這箱火腿的人,才配得上這份厚禮。小張,這不僅僅是錢,這是林家三代人的敬意。”
我看著那把鑰匙,又看了看那塊已經發霉的火腿,突然覺得,這大概是世界上最美味、最昂貴的火腿了。
那一刻,我釋懷了。所有的委屈、憤怒、不甘,都在這跨越三年的真相面前煙消云散。
半年後。
浩浩徹底康復了,長胖了一圈,像個小牛犢一樣。
我沒有要林家的巨額股份,也沒有去動用那個地庫裡的“百年積蓄”。我只接受了林震東的一個提議——回到林氏,不是做高管,而是負責林氏新成立的“浩然醫療救助基金會”,專門幫助那些像浩浩一樣患病卻沒錢治療的孩子。
林震東說,這個位置,只有我做,他才放心。
那天,基金會揭牌儀式。浩浩拉著我的手,站在臺上。
記者問我:“張理事長,聽說您和林總之間有一段關於火腿的往事,能跟我們分享一下嗎?”
我看了看臺下滿頭銀髪但精神矍鑠的林震東,又看了看身邊健康活潑的浩浩,笑了。
“其實沒什麼復雜的。”我對著話筒,輕聲說,“有些善意,可能包裝得很粗糙,甚至帶著誤解的刺。但只要你願意給時間一點耐心,別急著丟棄,切開它堅硬的外殼,你總會發現,裡面藏著最真的心。”
臺下掌聲雷動。
而我,只想回家,讓妻子買只新鮮的火腿,今晚,咱們燉筍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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